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胶原蛋白与α-Gal

来源:微信公众号文章 时间:2026-10-19

我们在前一篇的文中(点击阅读:从“红肉过敏综合征”看胶原蛋白的过敏)描述了 α-Gal 这个半乳糖对于人体的危害。GGTA1基因/α-Gal(α-半乳糖)是引发人体免疫系统“敌我识别错误”的两个最关键、最引人注目的机制。人类在进化中失去了合成 α-Gal 的能力,因此免疫系统会将外来的 α-Gal 视为异物而启动免疫应答。从动物组织提取的胶原注射剂常见都含有α-Gal,因此免疫反应往往导致了胶原注射后无法解释的不良反应。

但这里有一个前提条件:人类体内必须要有 α-Gal 的抗体记忆,才会对外来的α-Gal 形成强烈的免疫排斥。常见的抗体记忆是来自于“蜱虫叮咬”,一种不怎么常见的名词。事实上蜱虫叮咬是常见的吗?

我们之前的文中描述,有一项去年的文献表明,来自于中国东北的受访者中有 21%,而根据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(CDC)的最新数据,今年因蜱虫叮咬而前往急诊科就诊的人数达到至少十年来最高水平(见下图,纵坐标为每 10 万人就诊人数,4 月被叮咬数量同比升高 25%)。在最新一周的数据中,每10万次急诊就诊中有85次是因蜱虫叮咬所致。美国东北部地区的就诊率最高,而中南部地区最低。

CDC 敦促民众采取以下措施防范蜱虫叮咬:使用注册的驱虫剂,穿着经氯菊酯处理的衣物,并及时检查身体是否有蜱虫,一旦发现应立即将其移除。

美国每年约有3100万人遭受蜱虫叮咬。美国儿科学会等专家团体曾警告,气候变化可能导致蜱虫及其他昆虫在更多地区出现,并在更长的时间内传播疾病。蜱虫能够传播十余种病原体,其中 α-Gal 可能还算是最轻微的。

而在今年 5 月,中国疾控中心也提示华北、华中和华东地区已进入蜱虫活动高峰期(如下图)。

2019 年的一项蜱类监测报告显示,不同宿主动物中,羊、牛的蜱指数较高,分别达3.06 和 2.72,农村和城市的犬均捕获到蜱;农村外环境捕获的蜱密度(0.83只/布旗·100 m)高于景区环境(0.32只/布旗·100 m);2019 年蜱类监测结果显示血蜱属种类较为常见;牛、羊是蜱的优势宿主动物,而犬作为与人接触密切的家养动物,其蜱感染情况应予以关注。

当注射或植入含有 α-Gal 的动物源胶原蛋白时,免疫反应会通过两种主要途径被激活:

  • IgE 介导的Ⅰ型超敏反应(急性/迟发性): 如果患者此前曾通过蜱虫叮咬或肠道菌群刺激,体内产生了特异性 Anti-α-Gal IgE 抗体,那么当动物源胶原蛋白进入体内时,IgE 会与之高效结合,促使肥大细胞和嗜碱性粒细胞释放组胺,引发荨麻疹、血压下降甚至过敏性休克。

  • 独特的“时间差”:与传统的蛋白质过敏(通常在几分钟内爆发)不同,针对 α-gal 这种糖类抗原的过敏反应往往具有迟发性(可在注射/植入后 3 至 6 小时甚至几天后才表现出来),这在临床上极具隐蔽性和危险性。

  • 一旦被蜱虫叮咬,多数患者体内的Anti-α-Gal IgE 水平回归到阴性水平可能需要 3-5 年。也就是说,三年前被叮咬的患者,今天注射胶原蛋白,依然可能会有过敏可能。

结合 CDC 和中国疾控的数据以及 IgE 在体内的转阴周期,蜱虫叮咬-产生 IgE 抗体-注射胶原过敏并非是一个低概率事件,尤其当养狗家庭越来越多,犬类也是蜱虫的寄生体。我们应给予这种黑天鹅事件更多的关注。


如何解决 α-Gal?

既然无法根本上杜绝蜱虫叮咬以及α-Gal 抗体的产生,我们应该如何应对 IgE 这种凶残的免疫反应呢?

第一个方案是:脱糖工艺。

在生物医药、医美组织修复材料(如动物源性胶原蛋白、生物心脏瓣膜、脱细胞真皮基质)的开发中,“脱糖”(更准确地说是去抗原化/清除 α-Gal 糖抗原工艺)是决定产品临床安全性的生死线。传统的纯化技术只能去除杂质蛋白,但 α-Gal 牢牢共价结合在胶原蛋白或细胞膜的糖链末端。工业界和学术界目前主要采用以下几种主流的脱糖和检测方法:

  1. 特异性酶解法:目前最主流、对材料结构破坏最小的脱糖工艺。利用 α-Gal 糖苷酶作为剪刀。这种酶能够特异性地识别并切断 α-Gal 糖链末端的糖苷键,而完全不破坏胶原蛋白等主体蛋白的三螺旋空间结构。然而这种工艺反而进一步地引入了糖苷酶这个杂质,后续需要灭活并洗脱残留的半乳糖苷酶并进行残留量的检测,防止其作为异种蛋白引入新的免疫原性。

  2. 化学修饰与温和水解法(成本可控的工业主力):通过化学试剂破坏糖苷键,比如用表面活性剂,配合丙酮或乙醇,可以强力破坏细胞膜和脂质双分子层,将包裹在基质中的糖脂和糖蛋白抽提洗去。也可以选择高碘酸钠氧化糖环上相邻的羟基,使 α-Gal 糖环开环并降解,从而让其失去被人类 IgE 抗体识别的生物活性。

  3. 检测:通常可以用荧光染色、ELISA、力学与结构完整性评估,例如在荧光显微镜下,胶原骨架上经特异性的免疫荧光染色后完全没有绿色荧光闪烁,说明 α-Gal 已基本清除。ELISA 准确度较高,但成本也更高。



医美注射剂的α-Gal控制

我们更关注的是,目前动物来源的胶原蛋白/ECM 类产品,是否都做了α-Gal 的脱除和检测呢?

以胶原蛋白植入剂为例,根据公开的临床审评报告显示(如上图),两份已经公开出来的临床评审报告中,没有对α-Gal 清除/残留做技术要求的规定;最新国标 YY/T0954-2026 I 型胶原蛋白植入剂标准中也没有明确规定α-Gal 的标准,但根据《动物源性医疗器械注册技术审查指导原则》显示(如下图),国家对α-Gal 抗原是有明确的控制要求,说明获批的医美植入剂都提供了相应的残留研究。

在YY/T1465.5-2016《医疗器械免疫原性评价方法 第5部分:用M86抗体测定动物源性医疗器械中a-Gal抗原清除率》中写出了明确的检测方法(如下图)。

在一篇文献中(DOI:10.3969/j.issn.2095-4344.1738)有研究人员做了牛跟腱经处理后的α-Gal 残留,感兴趣的读者也可查阅。在另一项研究中(https://doi.org/10.1007/s00266-025-05494-4,如下图),研究人员也跟踪了 脱细胞基质(mADM)的 α-Gal 残留,研究显示 α-Gal 表位减少了 99.8%,残留的 α-Gal 表位数量低至 1.7 ± 0.3 × 10^12 个表位/mg 干 mADM 质量(“表位”是免疫学中抗体直接识别并结合的蛋白质或糖链的特定位点)。这说明目前的脱细胞工序/脱糖工序已经可以较大程度地清除α-Gal,降低产品植入后的免疫风险。

然而,上述方案都是通过脱糖工艺来降低 α-Gal 的残留,但无论怎样,残留量不可能是绝对零,检测也可能由于误差而导致检测不准、质量的黑天鹅事件偶有发生。那么,有没有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,能让 α-Gal 完全清零呢?


转基因技术敲除 GGTA1 基因

一个更加完美的答案是:GGTA1KO转基因动物。


  • 什么是 GGTA1KO 转基因?

GGTA1KO 转基因(基因敲除,Knockout,KO)是目前生物医药、异种器官移植以及生物材料领域最核心的基因工程技术之一。简单来说,GGTA1KO 就是通过基因编辑手段,把哺乳动物(通常是猪)体内负责合成 α-Gal 糖链的 GGTA1 基因彻底敲除掉,并持续让其繁殖后代,这些猪和它的后代的全身组织(包括皮肤、器官、血管表面、细胞)就和人类一样不会再合成 α-Gal,这类猪就是 GGTA1KO 转基因猪。

通过关闭一个基因,抹去了陆生哺乳动物与人类之间最宽的一道“免疫鸿沟”,让猪的器官和材料能够安全、兼容地服务于人类医学,这可能是未来转基因技术在医美行业的巨大应用前景。

  • 用什么方法敲除?

利用 CRISPR-Cas9 等精准基因编辑工具,把这个基因的 DNA 序列破坏掉,使其彻底失去功能。CRISPR-Cas9 是 21 世纪生物医学领域最具颠覆性的基因编辑技术。它常被形象地称为“基因剪刀”或“分子手术刀”。

在它出现之前,改变生物体的 DNA 序列不仅费时、费力,而且成功率极低。CRISPR-Cas9 让科学家能够像操作电脑一样精准、高效、低成本地修改活体细胞内的基因。由于该技术的巨大贡献,其发明者荣获了 2020 年的诺贝尔奖。

对 CRISPR-Cas9 感兴趣的读者可以参考下方的视频或者这篇链接:文献解读 | 基因编辑猪与异种移植的未来

对于器官移植来说,只是敲除 GGTA1 基因还不足够,尤其是猪体内天然携带的逆转录病毒PERV1-3(点击阅读:从“红肉过敏综合征”看胶原蛋白的过敏)长期的风险。但对于胶原蛋白来说,GGTA1KO 的胶原已经完美地解决了红肉过敏综合征,而且第一代猪一旦成功敲除基因后,后续的养殖、繁殖、提取成本与普通猪无太大差异(仅有 SPF 或者 DPF 级别的成本增加),而在去除α-Gal 的工序上直接节省了清除工序,受益巨大。


现有 GGTA1KO 猪

我国在转基因动物(尤其是基因编辑异种移植猪)领域的研发和产业化进程非常快,处于全球第一梯队。由于政策和技术的双重推进,国内已经涌现出几家核心的头部企业和科研转化平台。目前在云南、湖南等省份都******了地方性质的 DPF 动物供体标准(如下图)。

这些公司大多由科研院所的科学家团队创立,其研发阶段主要集中在“多基因编辑猪繁育、临床前大动物移植试验、以及推进临床研究(IIT)或IND申报”阶段。根据公开信息,成都中科奥格(点击阅读:中科奥格独家供应原材料的国内首个SPF级猪源胶原蛋白植入剂获批上市)、杭州启函生物、湖南赛诺生物等商业公司都相继开展、建设了自己的转基因产线(如下图,赛诺生物的养殖车间)。

在中国的转基因猪器官移植和转基因材料应用案例已逐步增多,比如世界首例完全替代人肝的异种肝移植(西京医院窦科峰院士团队),该项改写世界异种移植史的标志性突破已于顶级科学期刊《自然》发表;亚洲首个猪肾移植至活体及脑死亡受体长期存活(西京医院秦卫军、陶开山团队);世界首例多基因编辑猪肺移植脑死亡人体(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何建行团队);南京鼓楼医院采用“GalSafe-Plus猪皮”治疗30例大面积烧伤患者,移植物平均存活时间达14.2个月,创全球最长纪录。

在美国,FDA 批准 Xeno Therapeutics公司进行转基因猪异种皮肤移植(如下图),需要注意的是,这个移植物是一种活细胞异种移植产品,含有表皮和真皮细胞层,可以在烧伤治疗关键时期立即提供临时伤口覆盖。它旨在作为死者供体同种异体移植物的替代物或补充物。这些案例在国内外数不胜数。

总结来看:

  • 目前的胶原蛋白植入剂/ECM/mADM植入剂都有相应的α-Gal去除工艺和残留控制,我们应放心使用;

  • 但随着近年来气温的变化,蜱虫叮咬导致的体内 IgE 风险上升,研发人员可以进一步地寻找彻底解决 α-Gal 的致敏方案;

  • 我们的答案是转基因猪在医美材料中的创新探索,国内外均已有用转基因猪皮用于活体移植的案例,那么从猪皮中直接提取天然缺失 α-Gal 的胶原蛋白/ECM 也是必然可行的方案;

  • 我们期待看到 “GGTA1KO 转基因猪胶原蛋白植入剂”的问世,也许就在不久的将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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